立冬清欢
刘浩军
“天水清相入，秋冬气始交。”出自南宋释文珦的《立冬日野外行吟》。立冬的脚步，踩在秋天的尾巴上。这日起，万物收敛锋芒，把力气往根里收。此时，一年的忙乱进入尾声，人们该歇歇脚，围着炉火坐下来，把日子捂出暖意。
古人观测天象，把一年分出“四立”“八节”，将节气分为“分、至、启、闭”四组。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，是“四立”。分是春分秋分，至是夏至冬至，启是立春立夏，闭是立秋立冬，合称“八节”。为何把立冬归入“闭”？因为春生夏长，阳气盛是为“启”；秋收冬藏，阴气盛是为“闭”。立冬，正是这一年从开到闭、由动入静的关口。
《孝经纬》说：“斗指乾，为立冬，冬者，终也，万物皆收藏也。”北斗星斗柄指向“乾”位时就是立冬，“冬”就是“终”，表示万物收成、归藏，进入休养状态。《释名》解释：“冬，终也，物终成也。”冬就是终结，万物到此都完成收束了。终了，才有新的开始。
立冬有三候。一候水始冰，水面才凝起薄薄一层，人还不敢上去走；二候地始冻，泥土被寒气浸透，渐渐发硬；三候雉入大水为蜃，野鸡少了踪影，海边却多了壳上有纹的大蛤，古人便猜想，是雉鸟投水化作了蜃。
北宋苏轼写《赠刘景文》，把初冬看得分明：“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”荷花凋谢，擎雨的荷叶枯萎，开败的菊花傲寒斗霜。一年中的好景你要记住，就是秋末初冬的橙黄橘绿。
立冬授衣是老规矩。《古今注》里说，汉文帝以立冬日赐宫侍承恩者及百官披袄子；魏文帝又诏百官，立冬日贵贱通戴大帽，叫作“温帽”。从宫禁到民间，一套御寒的物事都备齐了。唐时立冬进千重袜，用罗帛十数层、锦夹络起来；到宋代更细，祠部规定立冬休假一日，遇瑞雪还发“雪寒钱”，替贫寒人家添把炭火钱。从上到下，把过冬的事想得面面俱到。
冬月还是祭祖的月份。古人讲究“四祭”，春天祠，夏天礿，秋天尝，冬天烝。立冬日的“冬烝”，是拿新收获的稻谷去祭祖先，荐新以谢恩，也求来岁再丰。丰收宴请，演戏酬神，热闹里透着对土地的感激。
忙碌一年的人们，秋收冬藏完毕，迎来冬闲，要在立冬这天，拿新收的时令美食犒赏辛苦的自己。人们穿新衣，往来庆贺，一如年节，约上三五邻里，围炉小酌。
立冬后农活少了，吃的穿的，靠秋日里预备。北宋苏辙讲：“秋成粟满仓，冬藏雪盈尺。”南宋陆游说：“炊粟犹支日，藏蔬可御冬。”宋末元初于石道：“三时足勤苦，真乐在冬藏。”一个“藏”字，是冬日的第一件大事，藏出了乐子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：“是月立冬前五日，西御园进冬菜。京师地寒，冬月无蔬菜，上至宫禁，下及民间，一时收藏，以充一冬食用。于是车载马驮，充塞道路。”
菜蔬要藏，也要腌。北方的腌菜以白菜、萝卜为主，腌三四日再装坛。南方苏州一带腌的叫“藏菜”，也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“春不老”，去心切条，盐拌酒渍，入瓶倒埋灰窖，能过冬不坏。立冬前日，开封市肆还摆出一种名馔“姜豉”，是佐酒的好东西。
南宋范成大写的“拨雪挑来踏地菘，味如蜜藕更肥浓”，“地菘”就是白菜，诗人说它冬日鲜美，比蜜藕还肥浓些。陆游写冬日吃食馋人：“鲈肥菰脆调羹美，荞熟油新作饼香。”一尾肥鲈，一碟荪菜，一碗新麦饼，把冬日的荤素鲜香都端上了桌。一窖白菜，一坛腌菜，一缸酱，是农家过冬的底气。
立冬后气温降低，正是酿酒的好时候。清代顾禄在《清嘉录》里说，乡间人家以草药酿酒，叫作“冬酿酒”，十月里酿的叫“十月白”。绍兴人至今还在立冬开酿黄酒，祭过酒神，便等它发酵到来年立春。
宋人立冬要“进暖炉炭”，民间置酒作暖炉会，老小围坐，浅斟低唱。《武林旧事》记载，立冬办家宴，开炉、暖炉、赏霜、赏花、挑荠、试香，一件件排得满满当当。屋外风紧，屋里炭红，酒热了，话也暖了。所谓人间清欢，就是这样一盏温酒、一炉炭火、一屋子闲话的光景。
《黄帝内经·四气调神大论》中提出：“冬三月，此谓闭藏。”阳气潜于内，阴精固守，正是养精蓄锐的时节。俗话说：“立冬补冬，补嘴空。”《饮膳正要》记载：“冬气寒，宜食黍，以热性治其寒。”一句话点破冬补的门道。
北方立冬吃饺子，南方则讲究药膳，人参、当归、枸杞配着乌鸡鸽子煲一锅汤，暖暖喝下去，把寒气挡在门外。潮汕立冬吃炒香饭、啃甘蔗，漳州捣“交冬糍”，苏州做咸肉菜饭。民间还流传“神仙粥”的歌诀：“一把糯米煮成汤，七个葱头七片姜，熬熟兑入半杯醋，伤风感冒保安康。”热腾腾的，犒劳一年的辛苦，与寒冬角力。
食养身体，诗养心神。立冬的雅意，一半在诗里。
“冻笔新诗懒写，寒炉美酒时温。醉看墨花月白，恍疑雪满前村。”出自唐代李白的《立冬》。天冷了，笔头冻住，索性不写新诗，围炉温酒，喝到微醺，醉眼里把月光看成了雪，洒满前村。生动描绘了立冬时节诗人闲适、慵懒而又充满浪漫想象的生活情境。
南宋钱时的《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》也写得好：“园林尽扫西风去，惟有黄花不负秋。”西风刮过，园内的草木全部凋零，只有金菊不畏寒霜，傲然绽放，没有辜负深秋时光。
元代仇远在《立冬即事二首（其一）》中写道：“细雨生寒未有霜，庭前木叶半青黄。小春此去无多日，何处梅花一绽香。”小雨带来寒意，却还没冷到结霜，庭院前面的树上的叶子已经一半绿一半黄。这样像春天似的天气恐怕不多了，什么地方的梅花盛开了，传来缕缕清香。
立冬不是结束，是长长的酝酿。草木把养分收进根里，动物把精力收进蛰伏，人把一年的忙碌收进冬日围炉的闲适里，都为来春积蓄着力气。
岁有其物，物有其容；情以物迁，辞以情发。人们相时而动，在四时里安顿自己，把日子过成可以回望的清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