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实的锦绣

李木生

萝卜花？萝卜花！活了七十多年，从来也没想过吃来吃去的青萝卜竟能开出花来，还如此的好。

那天，夫人捧过一支萝卜花，简直将我吓了一跳，好似将一块石头砰地扔进水里，立刻溅起老高的喜悦。

喜欢！一下子就喜欢上了。多么小的花，却饱满着精神，在一个青萝卜的舞台上，跳着紫色的芭蕾。

胖胖的一个青萝卜，斜卧在盛着清水的搪瓷小盆里，从头部向上挺出着一根青绿粗健的杆，渐高渐细地错落了五六蓬青绿的叶后，便在四十公分高的细细的顶上，相对开出了两朵新紫的花来。太小，乍看以为每朵只有两个花瓣；细瞧才知是四个花瓣，只是两两重叠着。好像有着皱褶，其实不是，是从紫渐变到白时的颜色层次感。有一刹那，莫名地虚幻，感觉它们就是两张刚刚打开的降落伞，有梦拽着，正在遥远的时空里飘摇。毕竟是真的，就在眼前，我倒相信是天使悄然降临。花，小到让人怜惜。它们自己却又似乎自在得不行，不觉得自己的小，反而津津有味着某种俏皮。这种俏皮，是有二三十个大小不一的蕾苞作后盾的，它们都拥护在两朵花周围，秩序井然地等待着次第开放。往下，更有五层越发纤巧的花蕾，聚集在叶的腋窝处，隐约着强大的后劲。花蕾与半卷的叶还有底粗尖细的杆，一律现着与萝卜一体的青绿，而这通体的青绿又与花的紫，对比成一种清透与簇新。

躺在清水中的萝卜，浑圆天成着憨朴与家常；杆顶的小花，却藏着透灵与一丝丝幽默；憨朴与透灵，家常与幽默，强烈地对比间，竟有一种天然的趣味，抚慰心灵。更有一种幽幽的香，若有若无间，让我与它有了某种前生就已约定的亲缘。

关于花，夫人好似会变戏法，就连平时几乎与花似乎没有任何关系的蔬菜，在她手上，都会开出别样的花来。比如切下扔掉的白菜疙瘩，她会捡起来，放在一个盛了清水的盘子里，不几天就会有花开开，黄黄的，亮亮的，还散着别样的香味。

白菜花，萝卜花，人们往往不将其放在百花之中。特别在春花竞放的季节，争奇斗艳的众芳丛里，当然也不会有萝卜花白菜花的位置。它们当然是我们最日常的菜蔬，只是谁会想到它们生命的深处，也蕴藏着如此的锦绣呢？就是有这么一个人，活了七十多年也不知其蕴藏的锦绣，它们也不怨不怼，平常安静地与人相伴日月。只要人有一念想起它们，随便什么器皿，随意放上点清水，它们就会倾心相待，开放出自己所有的锦绣。就说这盆萝卜花吧，才几天的工夫呀，竟是紫花如云满枝头了。

我得将青萝卜开花的消息告诉我的小妹。小妹文化不高，又讷于言，可她的泪却多，又多是为亲人们流。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想法，就是我口拙的小妹，生命的深处是蕴藏着好多锦绣的。